「似乎我的每個感受那些主持人都懂。」戴上耳機,亨利(化名)彷彿打開一扇通往空中的大門,耳機內悠悠傳來Podcast節目主持人閒話日常與笑聲,「就像老朋友在跟我聊天。」這股熟悉感,填補他一日裡獨自感到疲憊的時刻。
「我最近分手,常常覺得特別寂寞。」亨利坦言,「但現實生活中朋友不可能永遠都有空陪你。」 當他自己一人出門,卻突然想要找人說話時,他就會找熟悉的Podcast收聽。他表示,即使和主持人身處的時空不同,Podcaster在節目中揭露自己過去較黑暗、隱私的情緒和經驗,反而能提升他對他們的信任,拉近彼此間的距離,亨利也分享平常他愛聽《劭中胤翔》,「他們的心得讓我覺得很有共鳴。」當他遇到生活難題時,他會參考Podcaster提出的建議。聽眾Lauren(化名)亦分享,每次聽到別人有類似經驗時,「好像自己的內心被安撫到了。」
聲音媒介打破時空限制 成為年輕聽眾的新選擇
國立政治大學廣播電視學系教授黃葳威指出,聽眾在收聽Podcast時具有自主性,可以選擇播放的速度和集數,而收聽過程中「低社交需求」的特性也成為其迷人之處,「它好像成為一個很忠實的朋友,一直都在你旁邊,但是不干擾你。」諮商心理師海苔熊(化名)亦說明,Podcast具有「穩定更新」和「可重複收聽」的兩項性質,能夠給予聽眾缺乏的陪伴。而諮商心理師杜珝萌則從依附理論的角度解釋,聽眾可能在收聽時產生「原來世界上有人跟我擁有相同」的想法,或者聽眾渴望收聽Podcaster分享他們所欠缺的生命經驗,兩者皆容易讓聽眾跟Podcaster產生連結。
收聽Podcast的年齡分佈
而亨利也認為,因為戲劇會預先撰寫好腳本,相比之下,Podcaster在節目中的互動方式自然且真實,因此當他感受到寂寞時,他傾向從Podcast中尋求溫暖。Amanda(化名)則分享自己在失眠時會聽《台灣最好睡的Podcast》助眠,他表示,「如果是用YouTube,我可能會被其他影片分心。」Podcast相較YouTube,其僅有聲音、沒有畫面的特性,讓聽眾反而可以更專注在Podcaster的聲音呈現方式。
從日常陪伴發展形成影響力 Podcast成為心靈支柱
Podcast的影響力,往往從節目融入聽眾的日常生活開始。由劇場演員皓嵐(化名)、原慶(化名)共同主持的《善嵐慶女》節目內容圍繞如拜拜、星座等生活大小事,皓嵐形容它是「陪伴感很強」的節目。依兩人觀察與後台數據,節目聽眾年齡多落在25歲至40歲之間,並以女性、男同志為主。皓嵐認為,節目氣質會吸引對應的受眾,「不同的Podcast節目養出來的聽眾會跟主持人很像。」基於這種相似性,加上長期聆聽節目,聽眾逐漸對主持人產生信任感。皓嵐提到,聽眾常透過私訊Instagram等社群,把他們當成「樹洞」,分享自己在身心狀況不佳、失去父母等黑暗時刻,如何靠著節目的陪伴暫時撐過現實;原慶則記得,有聽眾在美國生活將近一年,透過節目排解鄉愁;也有聽眾在徒步行走西班牙「朝聖之路」期間,靠著收聽節目撐過漫長旅程。皓嵐說,做節目時從未想過,自己的聲音有天能成為「空中支持的力量」。
除了主持人角色的改變,收聽Podcast的情境,也進一步拉近聲音與聽眾身體之間的距離。內克觀察,廣播過去常仰賴清楚咬字與較誇張的聲音表情,因為聲音多半經由車用廣播、收音機傳出,和聽眾之間存在距離;但Podcast多透過耳機收聽,聲音更加貼近身體,若主持人過度表演,反而容易讓聽眾覺得不真實。此外他認為,Podcast之所以更容易建立信任,正在於它能讓人有脈絡地聽完一段想法或情緒,「我們常說聲音是一個很深情的媒介,它親密性很高。」
諮商心理師胡安然(化名)則以心理學中的「客體關係理論客體關係理論(Object-Relations Theory):源自精神分析理論,指一個人內在精神的人際關係型態模式。」,解釋這種親密感如何形成。他指出,人們在成長過程中,皆需要不同形式的「客體」作為心理依靠;早期的重要客體可能是父母,成年後則會逐漸轉向其他人,「偶像、明星,或是特定的主持人,也可能成為其中一種。」這些客體可能承載共同感受與共同立場,抑或是代表人們理想中的自我樣貌。而Podcast主持人長時間陪伴聽眾、持續分享觀點,亦可能在此過程中成為重要的心理客體。胡安然說明,「當主持人與我們之間有某些特定的共同性,我們就會傾向與他連結,並且把他內化成自己的一部分。」
也正因如此,Podcaster不只是傳遞資訊的人,其語氣、觀點與生命經驗,都可能成為聽眾投射情感的依據。而當這種信任逐漸形成,Podcaster如何揭露自己,便成為影響力能否延續的關鍵。
「真實感」的背後 Podcast節目的設計思維
杜珝萌指出,Podcast中的自我揭露之所以容易打動聽眾,與團體治療中的普同感普同感(universality):團體心理治療中的療效因子之一,指個體在他人相似經驗中,意識到自身困境並非孤例。有關。當主持人在節目裡說出失戀、低潮、家庭創傷或其他難以啟齒的生命經驗時,聽眾可能因此感覺「原來不是只有我在經歷這種痛苦」。他也提到,這類分享還牽涉到存在性因子存在性因子(existential factors):團體心理治療中的療效因子之一,指個體覺察自由、孤獨、死亡等限制,並承擔自身責任。:聽眾不只是在聽別人的故事,也是在觀看他人如何面對生命中可怕、討厭或難以承擔的議題,並從中看見希望。
然而,越要讓聽眾覺得自然,Podcaster越需要判斷哪些情緒可以留下,哪些段落必須剪掉,哪些自我揭露能推進對話,哪些只是情緒宣洩,因此真實感不代表毫無設計。皓嵐表示,兩人在節目中分享的故事皆是親身經歷,不會刻意為了效果編造;原慶也補充,若聽眾覺得誇張,「那都是我們的本性。」即使如此,他們設計訪綱時,會思考每集如何帶入氣氛、起承轉合與結尾,只是題材大多仍從生活出發。內克甚至認為自我揭露「有點企圖性」,他舉例,主持人的揭露不能只是「我最近有點沮喪」,還要說出自己走過的路、得到的體悟;但揭露的目的仍落在聽眾身上,「我的自我揭露能不能引起共鳴?」
他們如何拿捏講故事的分寸?
「節目類型會影響我如何去引導以及判斷自我揭露的比例。」內克表示,若是由多人共同主持的Podcast節目,經常會有各自不同的任務分配,例如:有人負責拉主key、有人插科打諢、也有人需要適時提出觀點。這些角色上的分工未必會被聽眾明確察覺,卻會影響每位主持人揭露私人經驗的占比。
他指出,生活雜談型節目尤其仰賴自我揭露。若主持人分享得不夠多、不夠具體,聽眾可能會覺得內容「浮浮的」,節目效果也會被順帶削弱。然而,不同Podcast節目的做法仍各有差異,腳本感強的節目通常更偏向知識傳遞,所以情感交流的比例較低;聊天型節目的腳本則多採列點式,不一定會讓搭檔事先知道所有的細節。
內克舉例,若節目要談「低潮」,主持人可能只會先告訴搭檔:「今天的節目主題是要分享低潮,因為我最近剛度過一個很大的難關。」剩餘細節則必須留到錄音時才說,確保彼此對話時能有最自然的火花。他提醒,若主持人連「低潮的原因是交往10年的另一半偷約砲」等細節都提前寫在腳本上,錄音時便很難出現良好效果,「如果對方早就熟知了整個故事,你還能期待對方會給你什麼反應?」他說,這樣的互動也容易讓聽眾覺得不夠真實。
主持人Vivi・Ryan・Terry
Podcast《指南錄一段》由主持人Vivi、Ryan、Terry共同主持,節目以Z世代視角出發,採閒聊形式分享自身經驗與對議題的看法。Vivi表示,三人背景、性別不同,共同話題未必很多,因此才會選擇以Z世代作為切點,「我們好像最大的共同點就是這個。」Ryan指出,目前節目播出至第七集,聽眾以18至34歲為主,其中23至27歲最多;從反應來看,感情相關集數討論度較高。
談及主持人自我揭露的界線,Terry表示,節目錄製時三人多半會先自然的聊天,聊的內容是他們幾人感興趣的話題,後續在剪輯階段時便會判斷談話內容是否適合保留與公開。Vivi補充,三人也會事先建立好共識,若某些話題是特定主持人不願意公開談論的內容,錄製時便會特別避開。
除了自我揭露的尺度問題,三位主持人也會因節目而調整自己的說話方式。Vivi表示,自己在節目中會更注意說出口的句子是否完整,若表達得太鬆散,就會重新組織言語,方便後續的剪輯;在錄音時的他也會比平常更外向、更愛笑,「就是比較有節目效果的感覺。」
其他Podcaster也有類似的思維。《指南錄一段》主持人Ryan(化名)會思考故事怎麼講更吸引人,是否加入吐槽或笑話;另一位共同主持Terry(化名)則說,自己在節目上會更認真聽別人說話,思考如何提問。《傷心酸辣粉》主持人大豆(化名)也表示,他不會為點閱編故事,後製時若發現情緒太滿、太自溺,就會剪掉,因為他想分享的是「我們一起走過的坑」,而非把傷口撕開供人觀賞。這些看似自然的聊天,其實都帶有對節目節奏與情緒分寸的意識。
當陪伴累積成信任 創作的責任與界線
Podcast能提供情緒安慰,但當節目被反覆收聽、主持人的話逐漸累積成信任,其影響也隨之擴大。諮商心理師海苔熊指出,由於現代人長時間活躍於網路,線上人際互動的品質會影響個人線下生活滿意度與心情。換言之,Podcast所提供的陪伴,並不只停留在收聽當下,也可能進一步影響聽眾理解自我、處理情緒與建立關係的方式。
PODCAST ・ RISK
隱憂
Podcast陪伴的三種潛在危機
若聽眾對Podcast節目的依賴過深,諮商心理師吳至潔認為,可能存在三大隱憂:
01 聽眾把暫時舒緩誤認為療癒
「當一個人聽完一集談失戀療癒的Podcast,感覺好多了,但那種『好多了』的感覺,在心理學上更接近情緒的暫時轉移,不一定是真正的療癒。」吳至潔形容,聽Podcast像是吃止痛藥,「它能很快速、即時地緩解你當下的情緒疼痛」;心理諮商則像是「物理治療」或「開刀」,過程可能痛苦,卻能處理更深層的問題。
她也指出,若一個人已出現持續憂鬱、強烈自傷念頭、創傷後壓力症狀等狀態,就需要專業介入。若只依賴Podcast,就像骨折的人因按摩後感覺好一點,便沒有照X光、打石膏,等到真的走不動時,傷口可能更難處理。
02 聽眾可能困於情緒同溫層
「第二個隱憂是,聽眾可能會不小心把自己困在『情緒的同溫層』裡。」吳至潔表示,在諮商室中,心理師同理當事人後,會在適當時機「溫和地推你一把」,協助看見盲點;但Podcast是單向的,選擇權完全在聽眾手上。若一名對工作充滿憤怒的年輕人,每天只聽抱怨慣老闆的節目,雖然情緒當下被接住,長期下來卻可能持續站在「受害者」位置,不斷反芻負面情緒,削弱現實中解決問題或自我成長的動力。
03 節目內容無法回應個別處境
「Podcast無法處理『個別性』。」吳至潔認為,諮商之所以有效,核心原因之一是它「為你一個人設計」。諮商師會根據個案的成長背景、依附風格與當下狀態,做出個別化判斷與介入;同樣是失眠焦慮,不同人需要的處理路徑可能完全不同。
吳至潔提醒,Podcast面向的是所有聽眾,「一句『你要學會放下』不一定適用所有人。」當一個人發現自己只能依賴某個聲音才能入睡,或聽了再多節目,現實中的痛苦仍未減少時,也許就是該拿下耳機,走進真實關係或諮商室的時候。
當線上陪伴逐漸養成信任,創作者說出口的每一句話,都可能對聽眾造成影響。世新大學口語傳播暨社群媒體學系專任教授葉蓉慧也指出,許多Podcaster並非傳統媒體工作者,創作時可能只從自身經驗出發,未必意識到社會責任。她說:「現在Podcast很多時候就是素人,他就單純只是講他自己的想法,沒有去考慮到他的社會責任。」她也提醒,Podcaster的資訊來源通常難以確認,節目中的看法也不一定適合每一位聽眾。聽眾E小姐(化名)便舉例,有些節目中的發言,聽起來更像朋友私下聊天時會出現的評論,搬到Podcast上公開播出未必妥當。
聽到反感或不適當的內容
於是,關鍵不只在於外部規範是否足夠,也回到創作者如何看待自身逐漸擴大的影響力。皓嵐表示,當意識到自己「成為小小的公眾人物」後,便明白必須承擔相應的社會責任,發言也更加謹慎。內克也坦言,當聽眾開始依賴節目,甚至把主持人的話當成重要參考,「我會覺得這是一件危險的事」。在他看來,自媒體創作者一旦擁有影響力,就更要提醒聽眾,主持人的觀察有限,不能完全採信單一論點。
他們如何看待自己的影響力?
皓嵐指出,身為主持人的社會責任不會太過限制他們該怎麼講話,「更重要的是我們應該從日常生活中開始感知,明白自己是個擁有什麼樣價值觀的人。」他補充,主持人會思考如何在實踐社會責任的同時,給予聽眾更多「好的影響」。不過,這並非意味著他們要主動教導聽眾大道理,而是會透過分享生活經驗,以及生活中遇到的「一些鳥事情」,讓聽眾了解他們是以什麼心態去面對困難。皓嵐認為,在分享經驗的過程中,也許能讓聽眾產生「原來我們也可以這樣轉念」的新思路。
皓嵐
「像我的話,很多時候會向大家分享我的戀愛經驗。」原慶表示,自己在節目中經常分享個人經歷,但由於談話內容是在公眾平台上發表,因此他認為,主持人仍必須有足夠的判斷能力,去分析「哪個該講、哪個不該講」。
他進一步指出,所謂不該講的內容,很多時候並不是害怕聽眾透過這些內容而知曉自己的秘密,而是因為當主持人在公開平台上說出自己的價值觀後,它就會成為一種可被大家隨時接收的價值觀。隨後,聽眾便有可能因為這些言論而開始相信某件事。
他坦言,自己不希望因為個人經驗,而讓聽眾對某些事情形成絕對判斷,「我不想要因為我的經驗,去讓別人因此做出什麼絕對的改變。」原慶也強調,「當然我不是說我的影響力很大,只是說我會比較小心翼翼去處理這部分的議題。」
其中,心理與創傷相關內容尤其需要更高的敏感度。諮商心理師吳至潔認為,Podcaster在製作創傷或自傷相關內容時,應避免過度描述細節,也不應將特定行為浪漫化。他說:「這些原則本來是給媒體記者的,但我認為Podcaster同樣需要了解。」杜珝萌也提到,Podcaster除了加上基本警語,也可提醒聽眾尋求其他支持,「心理諮商未必是唯一的資源(支持方式),有些人可以是一趟旅行,或者是去跟他信任的親朋好友談一談,這些自我照顧的方式也是Podcaster可以提醒的。」
但單靠創作者自律仍不足以建立完整的安全網。諮商心理師楊舒雲指出,Podcast平台可在相關節目頁面附上衛生福利部安心專線1925、生命線1995、張老師1980等專業資源,並明確提醒聽眾,節目內容不能取代專業協助,他說:「這樣一句簡單的提醒,可能就會讓某個正在猶豫的聽眾真的拿起電話。」另外,沈宗倫也建議,Podcast產業應建立法律之外、眾人能共同遵守的產業慣例,而非僅由各平台各自推出獨立規範。
如果某個Podcast長期陪你度過低潮,你會怎麼看待它給你的建議?
這一題關於陪伴與界線:聲音可以安撫人,也可能讓人過度依賴單一觀點。
Podcast的安撫, 也要幫人重新回到生活
「雖然我還是渴望有一個真實的人陪我啦!」亨利笑著說道,在他看來,這個時代裡,孤單和寂寞似乎變得愈漸普遍,人們卻未必有餘裕全心陪伴彼此;Podcast提供一種無壓力的陪伴,也讓渴望連結的人暫時找到歸屬。「我想,Podcast會在這個時代這麼流行,可能也是因為這樣吧。」亨利總結道。
